【穎婷的短篇小說】

短篇小說：《性清潔的三個夜晚》-連載08

八、豐盛的晚餐

翌日清晨，鏡子裡的麻雅，鼻青臉腫。

這是最後一天，只要過完今天，圖塔吉滾了，她和孩子都自由了，麻雅望著自己，苦笑安慰著。實際上，也是她心裡最大的依託，唯有這麼想，才有勇氣把三天三夜的最後一天，好好過完。

性清潔第三天，她準備早飯時，神情歡快，嘴裡小聲地哼哼唱唱，想到即將脫離苦海，不由自主地充滿活力。雖然還在苦海裡，時間還在倒數計時，她卻已經提前感覺苦盡甘來的喜悅。

這天早飯不再吃醬油白飯，她給兒子麵包牛奶，小嬰兒也從糖水改為牛奶。為圖塔吉煮了麵。

說實話，有錢的日子真好，雖說這些是她賣身換來的銀兩，好似不太光彩，可窮苦人家哪需要什麼顏面？能用真金白銀過「像樣」一點點的日子，就至高無上的感恩了，她突然有些感謝圖塔吉，陰錯陽差地讓生活寬裕了一點點。

許多人事物都不是絕對的，圖塔吉固然可惡自私又暴力，正因為如此，幫她製造了意外的日常收入，給孩子過上舒服一點點的生活。關於這一點，麻雅心中是感激的，金錢帶來的感激，稍稍減低了他所有惡行惡狀的惡性。

人哪，都是屈服金錢的！無論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，金錢永遠都是萬人迷。

一大早，有人急促拍打大門。是前一天離開時，含情脈脈的胖子，他一進門，立即掏出500元，圖塔吉收下錢，胖子隨即跟著麻雅走入臥房。

「是外面那個男人打妳嗎？」胖子看見麻雅一隻眼晴腫腫的，擔心地問。

「嗯，那個……不是，我走路不小心撞的。」麻雅不想解釋太多，反正過完今天，圖塔吉和她就是陌路人了，沒必要為這一點小傷，再掀波瀾。

胖子看麻雅的眼神依舊溫柔，力氣依舊很大，麻雅沒有看他，只是閉上雙眼，任自己的心思從身體離開，四處神遊，她儘量回想孩子們吃麵包、喝牛奶的幸福畫面，沈浸在腦海中的幻像裡。

如此，所有疼痛、所有傷害、所有悲慘，都離她遠去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，沉醉於虛幻的幸福，嘴角輕輕上揚，腦海浮現的孩子看起來很幸福，所以她也很幸福。她感覺身體輕飄飄的，連胖子什麼時候結束，都不知道。

「明天，我還能來找妳嗎？」胖子問得溫柔。

「嗯。但，不用和外面的男人預約。」

麻雅暗下決定，暫時靠這種方法生活。起碼肯特曼喪宴結束之前，她不好外出找工作，丈夫也沒留下半毛錢，充當過渡期的謀生術。

至於頂著「性清潔工」頭銜的「偽聖者」，明天起就可以永不相見了。

其實，「永不相見」，是一種很複雜很沉重的心情，飽滿濃稠的情緒，包含愛恨、哀淒、痛苦、遺憾、祝福......，許多說不完、道不盡的五味雜陳。麻雅當時並未真正意識到在她心中的究竟是什麼？更沒料到她的默默唸禱會一語成讖。

經過一天的發酵，看到小廣告或聞言「便宜性服務」的村民愈來愈多，許多人爭先恐後在麻雅家客廳等候。「每次500元。」圖塔吉笑瞇瞇地接下客人們手上的鈔票，客廳站滿了人群。

那天，麻雅連五分鐘的休息時間都沒有，嫖客一個接著一個，絡繹不絕，數不出接了多少客人，只知道憑著再強大的意念或抽身的幻想，都無濟於事，下體潰爛的傷疼，痛到令她一看到男人就感到恐懼。

猶記窗外透著日曬的陽光，不知不覺，轉眼間已悄然夜幕低垂，麻雅累垮在床上，她感覺身體不是她的，想使喚自己站起來，可手腳不聽使喚，像一條沒有骨頭的毛毛蟲。

圖塔吉的眼睛，笑到瞇成一條細細長長的線，走進臥房，「妳猜，今天賺了多少錢？」麻雅有氣無力，沒有回應。「天哪！5000元。妳真夠厲害，今天接了10位客人呢！」麻雅默不作聲，不是不想搭理，只是痛到、累到連應一聲「喔」的力氣都沒有，假如可以，她很想請圖塔吉幫忙顧一下孩子，讓她好好睡上一覺。

「我從沒有一天賺這麼多錢呢，應該慶祝一下。走，出去找飯館吃點好的。」圖塔吉說得仿佛那些錢都是他賺的。「妳不換衣服嗎？」圖塔吉沒注意到麻雅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頰。（有亮晶晶的錢在手，圖塔吉的眼睛還能注意別處嗎？）

「好。」麻雅勉強擠出一點力氣，擠出一個字。「為了孩子」這句話再度在腦海翻騰，她不放心圖塔吉單獨帶孩子出門，她告訴自己，要忍耐、要堅強，三天三夜的性清潔，走到這一步多麼不容易，只剩最後一哩路，再堅持一下，很快一切都結束了。

小男孩一聽到出去外面吃，開心得手舞足蹈，他印象父母帶他出去吃飯的次數，屈指可數，但每次都令他回味無窮，想到那些美食，他迫不急待。麻雅抱著小女嬰，四個人走在安靜的巷弄。之後聽到各種喧囂，到了全村最熱鬧的馬路上。

圖塔吉想吃大排檔，有肉有菜有燒烤有酒，不過小男孩一見到漢堡店，眼睛亮得如同看到寶藏。

漢堡這玩意兒，說來奇怪，不知有什麼魔法，能擄獲全世界的孩子，無論身處五大洲何處，孩子都同樣痴迷漢堡薯條可樂的美味。麻雅看出一大一小的嚮往不同，趕緊說道「好久沒吃漢堡了。」兒子馬上歡欣鼓舞地接腔「對，我想吃。」斷了圖塔吉的念想。

「雙層牛肉堡、脆皮雞腿堡、起司豬肉堡、海味鮮蝦堡、黃金豬排堡、特大著條、家庭號香酥雞塊、鳳梨派、紫芋派、巧克力聖代、玉米洋蔥湯、特大杯可樂、特大杯雪碧。」

一桌子放滿滿的，小男孩和圖塔吉主食分別啃掉兩個漢堡，其餘小食、飲料，全都一掃而空，半點不剩。小男孩臉上綻放的笑容，比起昨天更加陽光燦爛。麻雅餵小嬰兒玉米洋蔥湯、巧克力聖代，小小口，慢慢地餵，雖然才1歲，就分辨得出美不美味，女嬰不時咯咯笑著。

「媽媽，我好想天天吃漢堡喔！」小男孩凝視眼前空蕩蕩的桌面，意猶未盡說著。

回家途中，圖塔吉經過大排檔，買了一手啤酒，反正他手裡錢多，他要大口暢飲，痛快喝個夠。

就寢時，兩個孩子一秒就沈睡了，肚子漲鼓鼓的，孩子的世界很單純，吃得飽就睡得香。他們甜膩地摟著麻雅，兒子更是嘴甜地說「媽媽，我愛妳。」麻雅落在他們身上的視線，充滿母愛的寵弱，道晚安時，她親了兩個孩子。

他們不曾想過這樣美好的晚餐，和彼此親密的撒嬌，會是互相回憶的終點。

人生永遠無法預知下一秒，常有幸福正要來臨，卻突然嘎然而止的玩笑。世事無常絕非成語，是很具體地描述殘忍的現實。

這天，麻雅徹頭徹尾地累到快壞掉了，一天接了10位嫖客，把身上所有力氣通通榨乾，她感覺自己是一具肉色的皮囊，只有軀殼，沒有軀體，沒有血液，沒有靈魂，皮囊下的她不是麻木，而是根本沒有知覺。一躺在床上，眼睛就閉上了，虛脫地像洩氣後的皮球，軟軟趴趴攤平著。

只剩下圖塔吉在寂靜的夜裡獨自清醒，躺在無數嫖客睡過的床上，他感到莫名難受，揪著亂糟糟的心，其實拿著5000元收入的時候，他眼睛是發光的，心情是樂壞的，嘴角是合不攏的，但到了夜裡，那些快樂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，襲上心頭的只有嫉妒和自卑。

他知道麻雅心理沒有他，若不是挾著「清潔工」的名號，他連接近她的機會都沒有，憑什麼其他男人捧著500元就可以一親芳澤？憑什麼相處三天了，他的地位和那些嫖客在麻雅心中是一樣的？

（未完......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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